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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郭增源

雪 地(又名《空洞》)

 

                                   郭增源

 

如果没有这场罕见的大雪,便没有这雪中的故事。

如果光有这雪,而没有情仇,没有较量,没有牛春和赌场的惨败和梅香那坏女人般的放肆,便也仅仅是一场没有故事的雪而已——可事情偏偏凑了个齐。于是,在上帝的镜头下,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不可避免地都发生了……

 

一 新镜头

 

这天晚上,下着扑头扑脸的雪。草萍村的庄稼人,被大雪埋进了深深的梦乡。百十户人家的村庄隐入黑暗,只有村口的两家,如同神话中的魔袋撕破了一角,从中努射出一缕诡异的灯光。

这两家前后为邻,挨得很近,前院的后窗和后院的前门相映的灯光纠缠在一起,照亮了一片雪花纷乱的空地。败下赌阵的牛春和站在这片空地上,他心魂惶惶,仰头夜空,任那冰凉的碎雪满脸满脖子灌。妻子梅香怀着女人的怨恨,非要讨回那张三千五百元的农资票——那张政府扶持贫困户发放的实物票据——那张为农家的来年滋生希望的凭证。

有这场大雪作证:半小时之前,那张票据还在牛春和手里,经过一场子弹壳做赌具的“倒蝼蛄”的把戏,它便轻而易举地落入了赌棍刘朋之手,这等于彻底断绝了牛春和一家来年的生路。

按说,赌之前发过誓。先是刘朋用指头敲着赌桌,斩钉截铁地说:“咱赌的是骨头!是骨头呵!”牛春和一听这话,先是心头颤栗了一下,当时也有片刻的犹豫和慌乱,但最终他还是迎住对方血红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咱赌的是骨头……就是骨头!”

既然是骨头,就该宁折不弯,就该输得硬气。可是女人梅香不依。女人是筋,女人是肉,是生活,女人是长发缠绕的真实日子;女人只讲过光景,不讲什么骨头不骨头。可这男人……难呀!大丈夫说话有断臂之力,咋说也不能吐出来再吃进去,咋说也是个五尺男儿呀!

刚才,梅香一听说输掉了农资票,输了那一缕希望的阳光,立刻红了眼。她手指着牛春和的鼻尖哭骂着,立马就让讨回那张票据。她说:“牛春和呀牛春和,你输得是政府的脸面!输得是做人的尊严!输得是立不住的魂灵儿!输得是祖上的德性!你连全家的活命票都拿去赌,这还算人?莫非咱不过了?即便想拆散人家也该留一锅散伙饭吧……仇人!我的活仇人!”

牛春和神志萎靡地望着女人。他不言语。他羞于言语。可女人的话却更狠了,她说:“咱狗一样爬着也得讨回这张票据!非要回来不可!哪怕磕头如捣蒜也行!哪怕叫爹叫爷也行!……”

牛春和慌了,他说:“刘朋是个甚东西你不知道?他千方百计想赢我,算他运气,真让他赢了。可你不能去求他!决不能!咱知道他有黑了十八年的心思!他有谋了十八年的诡计!”

梅香就骂他:“你不算个男人!真不算个男人!我嫁给你十八年了,我天爷爷地奶奶地求告你,劝你挺起脊梁活出个人模样。哪怕回一次炉,哪怕脱胎换骨,你也该对得起我梅香!可你偏偏一头又栽进了染缸……你还嚼说!你还有脸嚼说你是个男人!”

牛春和说:“我是个男人!我的心明镜似的!他那后墙开窗的房子是我一块永远的心病!我仇恨后窗口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自从那天早晨你点明了我,我的心就颤抖,就疼。我做梦都想抠掉那双血丝满灌的眼睛!只是得不到机会!”

“我不听!我不愿听!……”

“你不愿听我也得嚼说清……刚才,人走完了,就我们俩人赌;先是小赌,赌上了气,我们就把赌注押绝了!他押房子,我押农资票。我一想,也值;机会来了,我得抓住;我只要赢了这一注,他就得扫地出门!他就得卷铺盖滚蛋!我也就抹去了心病,拔掉了这颗眼中钉,咱也就正大光明地堵了那眼后窗,从此晴了门前的天。没想到我会输……”

梅香说:“嚼……嚼说……再嚼说……怎嚼说你也算不成男人!”

牛春和说:“我是男人!是男人!”

梅香说:“嚼断舌根子你也算不成男人!”

牛春和说:“我算男人!输了也是男人!”

梅香说:“男人讲责任!责任你懂不?不管怎样活,一家人总得活!咱活在这土里刨食的份上就得种地!种地就得种子,就得肥料……你不务正业,咱穷断了脊梁骨,好不容易靠扶贫工作队照顾了一张农资票,你也拿去赌,你输的是输不成的东西!输不成!输不成!输不成!知道不?”这时的梅香已纷乱了头发,乱发之中泪雨纷飞。她的呼喊更加尖利,呼啸着穿透了黑沉沉的天空,穿透了飞扬的雪,她的双手舞动着,近乎歇斯底里:“哎呀!太损了!真损!硬是损断了先祖的根脉……男人是一辈子接一辈子赌!女人是一辈子比一辈子苦……你还有脸嚼说,你还有嘴嚼说你是男人……”话的尾声已渐渐被苦难被大雪淹没。

牛春和惊愕地望着梅香。梅香疯子般踏着厚厚的积雪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凌乱的雪坑。

牛春和站在门口,眼睁睁望着离去的女人。在前院后窗的灯光下,梅香那姣美柔软的身段痛苦地扭摆着,被暧昧的光亮牵引着,融入了纷飞颤动的雪幕。那灯光诡诈地照射着窗外,梅香像只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菱形后窗,扑向了那片傲慢、冷峭的灯光。灯光跳动着,将她枣红色的上衣虚幻成一片雪花中的布景,那蓬束成马尾状的乌发,在灯光雪花中娇艳地忽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梅香扑向了灯的深处,雪的深处……

不知谁家的狗发出长长的慵懒的吠叫,只叫了两声,便被大雪捂回了狗窝,捂得无声无息了。一切复又静谧。

灯还亮着。雪仍在下。

做下这瞎事,牛春和尽管站在雪地里,也感觉浑身燥热。他觉得实在对不起梅香,对不起这个破败的家。要想退出这条死胡同,就得低头,就得装孙子。他瞥了一眼前面那个菱形的后窗,暗暗将仇恨压进心底。既然梅香已去求拜刘朋,他便不得不去,他依照男人的方式,进屋提了两瓶白酒,他准备屈尊自己去向刘朋敬酒谢罪。方才梅香的骂词使他毛骨悚然。男人一辈子接一辈子赌已成事实,可女人一辈子比一辈子苦他却不愿接受。他要保卫梅香,呵护梅香,决不让这个丧失母爱心灵受伤的梅香,让这个与他有着生死缘分不离不弃的梅香,活成他屈死的老妈……

他知道,自己即便活的一无所有,梅香也是他心头的宝贝。

 

二 老镜头

一场大雪勾起了十八年前的故事。十八年前的故事也离不开雪。那实在就是一个自然与人共创的奇迹——雪后初晴的夜晚,云已退得很稀,雪也飘得零散,最后的垂死的浮云,也被风儿撕成了碎片;月亮不时地拨开浮云露出脸来,照看惨白凄清的原野,凛冽的小风偷偷地吹着,嘶溜溜卷动地上的雪屑将寒冷暗暗传递;那本应是守着火炉向火取暖的冬夜,偏偏发生了寒彻骨髓的事件;也正是这个事件给青年牛春和抛下了一条婚姻的红线——尽管那红线溅上了赌博的脏水,但必定系上了一个世俗的婚姻的死扣。这一系就再没有解开。

这个死扣最初是由牛二和老憨绾结的。

牛春和之父牛二和梅香之父老憨是一对赌友。他们以赌为乐,视赌如命,赌得很专业,一度颓废得没了人形。以他俩为首的一伙赌徒,从村里的喂牛棚赌到野外的瓜茅庵,又从瓜茅庵赌到各家的炕头。那个夏天,他们赌出了家庭纠纷,老憨的女人一气告了官,这伙人被公安局统统抓去,以违法聚赌,破坏生产为罪名弄进县里的强劳队,修了两个月公路。这期间,灾难乘虚而入,两个失去男人的家庭相继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变故出自两家的女人。

老憨的女人叫秀。秀长得丰乳、蛇腰、肥臀,长得挺拔而俊美,长得饱满而性感。大约世上美丽的女人总是老得慢,连时光也无奈丰盈柔美的秀。秀虽年近四十,依然楚楚动人。一双不加修饰的柳叶眉,煽活了中年女人熟透了的生动;一对杏核花眼透露出汁液饱满的春情。在那个讲究出身的年代,秀是一朵出自灰暗家庭的花;出身的黑暗造成了心灵的暗伤。她渴求生存环境的阳光,于是,瞅准了婚姻这个妻随夫贵的原始台阶,想一步跨出家庭出身的泥坑。自从老憨凭借时代的引力,以三代清贫的光辉将她娶进家门,并卷裹进懒散无力的怀抱之后,她才大梦初醒,觉得薄命女嫁了个负心汉。出身的光辉远不够顽劣素质的抵消,老憨已沦为流氓无产者。后来,秀几番努力想剪修老憨,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废枝,让老憨出落为一个上进青年,无奈老憨浑浑噩噩终是一副枝杈虬曲的痞相,是个竖不起的瘫人。秀失望了。她深感落入婚姻的陷阱,彻底的心灰意冷了。

后来,时代的光芒照亮了那个有悖人权、践踏尊严的暗角,秀以其青春换取的一角光明已不复存在;社会以勤劳和本事论短长了。从此,这个倾城倾乡的美女人,便终日抱着个时代的郁结,开始下意识地遭踏日子了……虽说女儿梅香为家庭添了一丝活气,女儿的笑脸为她驱赶了些许的烦恼和疲惫,但婚姻的怨结存在心头,秀总是难以平静。她心猿意马,开始捕猎婚外的自由和甜蜜。在草萍村这个偏僻闭塞的空间,她苦了心志难觅知音。偏巧,在老憨聚赌犯事的这个夏天,草萍村来了个陕南的养蜂人。此人长得细高身材,眉目清爽,要数人中景致,也算山青水秀了。他操一口软性的陕南普通话,是秀在梦境里储存了多年的男人模型,是个有美感有力度的意中人。这个时令葵花盛开,女人也盛开了;芬芳的田野里满眼黄花,陕南的追花人,在忙着收获蜂蜜的时候,爱情也悄悄地降临了。追花人自有追花的本领,他那灼灼的目光裹着贪婪的欲念,很快与侍弄葵花地的秀对上了直线。也真是天地的浪漫,自然的撮合,她的葵花靠他的蜂群传粉,他的蜜蜂采她的花粉酿蜜,眉来眼去,打情骂俏,都以蜜蜂葵花比说其中情态;于是,两人渐深渐热,草滩花地,板床纱帐,男欢女爱,幽香暗渡了。几度浮云弯水般的缠绵之后,伴着嗡嗡蜂鸣,这女人才发现人生的真谛并不在赌徒的怀抱里,赌徒永远也酿不出这人生的葵花蜜。惟有养蜂人的浪漫与勤劳才真正契合她飘移的天性。她总算为自己这凄婉的花容觅到个浪迹天涯的依托;败柳也好,残花也罢,总算与蜜蜂花地沾上了缘分。在这如虎盛年,她总算捕获了迟到的爱情。陷入情爱的女人是不顾一切的,她毅然决定舍夫弃女另闯天地。她已迷醉了洁净放浪的追花人的日子,在肌肤相亲的烈焰中,他们酝酿情爱的天长地久。这样的情境下才真正复活了秀。这是个压抑了很久、干旱了很久的秀啊!在幽幽的烛光下,复活的情爱推波助澜。她搂紧了满怀的幸福与期待。她搂紧了野外的选择。秀的脸容光焕发,她双手勾紧养蜂人的脖子,将她那旱得着火的唇吻在每一寸惊心动魄的着陆点上,并忘我地吮吸梦与非梦的甜蜜。她在如水如缎如梦如幻的涌浪中却不忘自己的生存境遇;她对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在生命狂欢的峰顶上促他做一个负责的敢担当的男人。

她说:“走吧,走吧,哪儿有花哪儿有家……有花儿就有家,有爱就有家。”

她听不到果决的回答,便以更为热烈的爱去鼓励,她撺掇养蜂人赶快另觅花地,带她到不见赌局永无烦恼的欢乐园中共享自由的真爱。

在情爱的鼓动下,有一天夜里,养蜂人抓住这难得的时机,去国道拦回一辆汽车,在村人睡熟,鸡犬宁息的深夜,将蜂箱和女人一并装上了汽车,

颤抖的车灯,照着坎坷不平的夜路,汽车压抑着轰鸣,缓慢地开出了草萍村。

他们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时,梅香十三岁,她是在一个翠鸟晨唱,初阳照射窗棂的早晨,一梦醒来接受这一事实的。这一消息使十三岁的少女徒然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秀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留给老憨的只有仇恨。她留给女儿的是能够自立的少女之躯和一个充满香味的名字。而扯不断的母爱是半年之后才发现的。那是梅香整理衣物时在一件旧衬衣上发现了妈妈用油笔写下的小字:妈妈命苦,又不愿认命,只好远走天边了,妈祝福你将来嫁个正格人家。

那天,梅香捧着留言的衬衫哭了一个上午。

 

牛二那个叫芳草的女人是秀的反面。她生得富态,长得松散,脸如圆月,发如蓬蒿,出落得并不像一株芳草,是个被村人戏称为“一堆”的女人。所谓的“一堆”,是指她瘫软的体态和懒散的举止,也指穿扮和仪表的不紧巴;可这女人任劳任怨,却是个能够经受风雨驮负灾难的人。她一心听候命运的安排,从不干扰男人的赌博。牛二赌博犯事,她依然牵挂于心。她往返步行八十里去强劳队慰问男人。她倒光了油瓶刮尽了面瓮,为牛二烙了一尺厚一摞糖油饼,又做了一大坨牛油面茶,背着送到了拘留所。罕见的忠诚感动了一群落难的赌徒,这些赌徒惊羡这头老牛的口福,指着芳草起哄地说:这是老牛永远啃不完的一堆鲜草,草不说老嫩,于任何气候下都不霉变,才算好草,才算老牛修下的无边口福;不想老牛还是口福太浅,那女人往返奔波了八十里,又加心急上火犯了多年的阑尾炎;这一犯竟是阑尾穿孔,时值深夜,正好脸前无人,她活活疼死在炕头上;当人们次日发现时,她乱发蓬散,手脚蜷曲,凝结成真正的“一堆”,炕沿上有绝命时挖下的道道印痕——这是她留给牛二父子最后的言语。

这一噩耗,儿子牛春和是在社办中学的校园里惊悉的。老师把他呼出教室,听报信人言明真情后,大地轰然陷落,明晃晃的太阳骤然变为黑色;相当于一声灭顶的惊雷,轰隆一声便消灭了少年永久的母爱。

女人死后,牛二提前获释,回家料理丧事。他将屋里的躺柜改成棺材,装殓了芳草。灵柩停放了三天,儿子直声子嚎哭,牛二却一声不吭。他的手如同一个机械的装置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寒酸的棺盖,像给儿子伴奏,更像拍哄屈死的老伴让她闭目安眠。他的泪流成两道清亮的水线。这脸多日不洗了,泪水冲过如水土流失的塬坡,显得更加沟壑不平了。发丧那天,牛二仿佛悟出了人生的隐秘。他手扶棺盖终于出语了,他说:“芳草!芳草!你嫁个叫山叫地的男人一定是另一番光景,可你偏偏嫁了我!你就不应该嫁给我老牛呀!牛和草犯着忌哩!是注定不能白头到老的,是我活吃了你呀……”动灵之前,牛二打开棺盖,看着女人那苦瓜似的脸,心抖了一下,是疼得抖了一下。他心里说:“你如果不给我去送面饼油茶,或许落不下这个结果。哎!让我也报答你一次哇。”他亲手给芳草梳了一次头发,梳得光油油的,又卡上一只塑料发卡,让女人在入土之前总算有了一个紧紧巴巴的形象。成了一个紧紧巴巴的芳草,一个变形的芳草。

所有的事件都在运行中定格。“事实”这个极平常的字眼,砸在牛二和老憨头上竟如此残酷。两个家庭都失去了女人。日子坍塌了。是家庭的废墟。牛二和老憨只能手牵着娃子站在废墟上各自垂泪了。老憨颤着干裂的厚唇,教女儿仇恨风流的妈妈。牛二却揉着屁缝小眼劝牛春和退了学,和他共同熬炼这没有女人的光景。

世风裹着凡尘的沙土不住地吹。时间久了,废墟上盖了一层又一层,就不显废墟了。成了一抹的黄沙白草。生活的磨盘很沉重,压得透不过气来。老憨和牛二为开胸顺气,又进了赌场。像病的复发,这一犯可严重了,不可救药了。他们住在草萍村的边畔。他们互相遮挡着耳目,互相掩护着还未被社会容忍的邪道。从此,阴天暗夜,红皮黑鬼川流不息,污言秽语充斥房间,家里成了杂色的染缸。他们的赌具一再变换,从纸牌麻将到弹壳宝盒子,一件比一件刺激,一件比一件更具杀伤力。他们在相互的杀伤中手头日见拮据,赌资一再降格,从赌钱赌衣物降到赌烟赌酒赌劳力,最难堪的时候,还赌过土豆萝卜。他们越赌越贱,越赌越臭,越赌越没了人形。时光在这没人形的幻化中流得飞快。他们的娃子眨眼间长大了。

 

三 新镜头

 

这雪已下了几天几夜,地面的雪越积越厚。老天仍然不依不饶,扬撒不完的鹅毛大雪绵绵降落,仿佛要压垮这个世界埋没这个世界。菱形的后窗外,桔黄的灯光如一幅抖动的银幕,黄的光白的雪交织着辉映着,在这黑暗围困的一角光明里,牛春和顺着梅香的踪迹,步履蹒跚地走来了。

牛春和朝菱形的窗前走去。他手中的酒瓶沉甸甸的。关于“骨头”的誓言还像碎玻璃般划着他的心。因他畏惧刘朋那双眼睛。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于是,他咬开瓶盖,想用酒的火焰来凝聚男人的底气。当他咕咕地灌下半瓶酒后,果然觉得胸腔顿热,麻酥酥地壮了胆。他又朝前走去。他气急败坏地踢着地上的雪,可满天的雪花却依旧往他的身上扬洒。快到窗口时,他停住了。本来,绕过这个窗口再朝前走十几步,跨过那道低矮的院墙,就进了刘朋的家门。然而,狭窄的小男人心胸留住了他,他停住不走了。他想先隐蔽下来当个窃听者。他要听听屋里的动静,听听事态的趋向,听听女人说和的口才和男人善恶难辩的心声。可窗内的声音却细如蜂鸣,软语咕哝,细软得像二胡演奏家揉至弦底的琴声,细软得像蒙在被窝中的男女娇柔的调情。其时,僵死的尊严掺合着醋意侵扰了牛春和的神经。既然十八年的梅香都是一个完整的梅香,为什么今夜的梅香就不像梅香了呢?冒着窗外的飞雪,他突然觉得胸腔憋闷,五脏翻搅。他又一次栽起酒瓶,满口含住了流动的火焰。剩下的半瓶又喝光了。他把空瓶抛在窗下,举起了另一只满瓶。他再次咬开瓶盖灌了一口,随之苦笑了。他本打算用这两瓶酒去向刘朋求情的,可那情人般的私语使他顿然反感;他改变了上门求情的主意,只想细细探听,听听菱形的窗内是否正酝酿着让他心痛的背叛,是否正酝酿着颠覆家庭的阴谋。在这大雪纷飞的夜晚,什么欲望都潮得起来,什么花臊的事都可能发生。想到这儿,他挺直了身子,抖落满身雪花,悄悄将脑袋探向窗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还想窥探出一个讨要票据的究竟。最好能窥探见一个磊落、壮丽遭遇蹂躏的梅香,那样,他便可英雄救美,以堂而皇之的雷霆轰击这座土屋,从而排放郁积胸口的闷气。牛春和没想到有窗的外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红红的火炉和一张烟头狼藉的牌桌,蜂鸣般的私语是从里间传出的。他看不见里间的景象。间隔的墙是一道厚重的不近人情的幕布。幕前只有一只雪亮的灯泡。里间是幕后。他们为什么偏在里间?这是孤男寡女深更半夜的里间呀!莫非仅仅是讨要一张农资票据?……牛春和抓紧了自己落满雪花的头发。……哎呀!呀呀!那是条熬了十八年的光棍!他的眼睛都布满情欲的血丝,他的呼吸都带着光棍的臊味……何况,还有藕断丝连的过去……

 

四 老镜头

以前的梅香香满全村。

在一个洗头擦脸湿漉漉的早晨,女大十八变的梅香身着一件胸部镂花的月白色线衣,带着一股幽香的胰子味,突然就拉直了赌场男人们的眼睛。在人们的不经意中,她像一夜怒放的花朵,红的瓣,白的蕊以一种急不可待的美丽走向了成熟。她亭亭玉立,继承了母亲的柔美滋润,且清纯秀丽的椭圆脸上也扇活了灵动的梢眉俊眼。面对如花似玉的闺女,人们自然想起她的母亲,想起那个叫秀的追花女人。那女人留下的好底版,一过十八就冲洗出来了,多像年轻的秀!人们不由地感慨:这是那个追花女人留给草萍村的想头呵!

梅香的花季悄然到来,花香四溢招蜂惹蝶。青春期的欲望犹如春天的潮气,幽暗地升腾。她避过老爹的眼光偷偷地恋爱了。恋的是客居本村的中学生刘朋。他们先是在村头路畔眉来眼去,互相送电,后来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两人相约在村外的胡桐树林谈心。那天的夕阳烧红了天地,胡桐树沐浴在璀璨的霞光中。刘朋新理了寸头,腰带里系着雪白的衬衣,显得精神抖擞,站在晚霞中像一株挺拔的小胡桐。他提前一个小时来到树林,吸饱了林中的新鲜氧气。他手扶树杆痴望着他的恋人慢慢走来。他迎来的是个璀璨的幻景——霞光中,晚风撩动着梅香的柔发,发丝飘绕着丰润的脸蛋,又加含羞的妩媚一笑,简直像天外飘来的仙女。先前,他们面对面站着,嗅着对方的气息只管谈天说地;后来,刘朋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和冲动了,他突然捉住了梅香的小手。梅香的手先前像只受惊的小鸟,扑楞了几下,接着就乖了,乖得温柔绵软,并且另一只也趁机钻了进去,像一对钻回巢中怕冷的鸟儿,撵都撵不出窝了。刘朋情不自禁地将“鸟巢”紧缩,紧到两人都觉得心儿也贴在了一起。这时,晚霞涂尽了最后的颜料,渐渐收敛了色彩。暮色渐浓的时刻,他俩滚烫的心灵也却火如荼了。他们难分难舍。这时刘朋从裤兜里掏出一方鲜艳的照亮暮色的红纱巾,他迎着晚风抖了开来,亲手系在梅香的脖子上。他们相拥着在一棵小小的胡桐树下私订了终身。

他们相爱了。爱得朴素而简洁。从此,村头路畔,他们的眼睛都甩出带钩的长线,牢牢地钓着对方;不在一起的时候,就又揪心扯肺地惦记。那惦记是甜的,热的。两颗求偶的心沉在其中,感受珍贵的时光。偶尔的相会,俩人更像酒坛里的枣儿,还没泡软呐,就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他们互相惦记着。惦记了一个夏天。惦记了一个秋天。他们惦记着进入了这一年的隆冬。

刘朋很穷。他是寄养在姑姑家的孤儿。但刘朋长得很帅。他口齿伶俐,性格忧郁而奔放,一笑就露出整齐的灿烂的牙齿。他眼底闪烁的火星搅拌着淡淡的忧郁,照耀着女娃生涩的柔情。他嗓音圆润,且唱得一嗓子好歌。尤其唱那忧伤的歌曲,唱得深情而凄婉。在那弥漫着柴草烟味的夜空里,几乎每天都飘着他的歌声。歌声宛若无形的手指,抓挠着女娃们的心。刘朋除了贫穷之外,似乎具备了女娃们喜欢的所有特长,而贫穷无根。贫穷放射着未知的魅力。贫穷充满变数。为此,刘朋十分傲气。他觉得,在草萍村这个闭塞的地方,没有人具备与他争夺梅香的实力。

 

可事情偏偏遭到牛二的算记。

自从牛春和的上唇长起毛茸茸的胡须,变为一个眯缝眼的一米七五的青头后生,牛二就犯了惆怅:儿子要媳妇了,自己却家境贫寒。除了一座歪歪的老屋和一匹肥壮的老骡子,别无他物。他瞅准了梅香,假若娶回这个安分贤惠,美貌盖乡的媳妇为牛家传宗立后,等于祖坟冒起了直直的青烟。只是梅香高挺着细白的脖子,连正眼都不看他父子。正面提亲,等于癞蛤蟆乞求天鹅献出它的肉来,是个咽唾沫累眼神的空想,于是牛二绞尽脑汁,与两个赌友合计下一个下作的圈套,准备智娶梅香。

在一个雪花飞舞的冬夜,两赌友约老憨到牛二家喝酒。酒过数杯心热脸红之后,牛二便眯着小眼嘲弄近日的赌局,说那近似于屁娃子赢泥蛋。随之,他提议来点刺激的,并愿以当家资产枣骝骡子做赌注,以壮赌场豪气。老憨不憨,他的大脑门储满赌徒的机灵。他的赌技也在牛二之上。当时有酒助兴,他便跃跃欲试,想赢回那匹骡子给女儿作陪嫁,懵懵懂懂入了圈套。牌场上,牛二在挤眉弄眼的点划中连连胜场;老憨全无察觉,他越输越气,越气越输,一夜骨牌玩到天亮,老憨输下五千赌债。这一下可把老憨输傻了。自己一贫如洗,怎去还这大额赌债呢?这时,两赌友一面撺掇地下打杂的春和为老憨递烟倒茶,尽献殷勤,一面恭维老憨独具二气(赢了讲义气,输了有骨气),而后又假惺惺调解赌债:提出两家门当户对,儿女匹配,如若结为亲家,既除了赌债之忧又去了养老之虑。老憨咬紧厚唇,品着压力,犹豫再三,只好屈从。便答应先跟梅香沟通,三天内回话。牛二见火候已到,立即单腿跪地,连呼大哥;老憨伸手搀扶,两双在赌桌上较量了多年的手握在了一起。好事初定,接着喝酒;借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助兴,那酒喝得绵绵不绝,直喝到次日黄昏,才算结束了这场马拉松闹剧。

老憨是被一泡饱含酒精的尿憋醒的。其时已近午夜,他见梅香还在灯下刺绣,便借着余醉将羞于出口的赌场婚约吐露出来。谁知女儿一听,气得面色灰白,她扔下手中绣物,疯狂地呼喊:“不!不!你看他家好你去!我是死也不!绝不!……”

当时换来的是一通不忠不孝的责骂。

此后两天,父女俩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梅香硬着心肠找过村长,穷村的村长挂出一脸的无可奈何,婉言劝她以水磨石,以柔克刚。梅香想学妈的做法告到政府,又怕节外生枝再次引起家庭灾难。她为了躲避老爹的责难,只好一整天躲在外面;可晚上一进家门,老爹又是借酒发作。老憨急于了结赌债。三天期限已到,过了明天,这老脸就没处搁了。

梅香泪流满面,她赌气地背过身子。她用执拗的后背对抗执拗的强迫。这一刻,她想念妈妈。有妈真好。女儿的话是该跟妈说的。尤其嫁人的事,尤其心底的秘密。如果妈在,事不顺心,一头拱进妈的怀里,哭一把,撒撒娇,还不得依着自己?如果妈在,心上有人了,悄悄告诉她,最多也就??一指头说声不知羞,还不得照着自己的性子来?可是妈只管自己风流去了,丢下个酗酒赌博的老子折腾这个家,更折腾她的命运。

这时,老憨呼出一口难闻的酒气又开始指教:“闺女大了总得嫁人,嫁谁也是嫁。老子总不能白养活你一回……”

梅香脸上闪着泪光。她的心里有难言的话语:“爹呀!我是你闺女,不是个物件呀!你什么都可以拿去赌,但我的婚姻你不能赌呀!我别的都不在乎,一辈子跟谁过不能不在乎呀!”这种话,梅香也该说,可梅香是懦弱的,她怕把事情弄得更僵。她寄希望于心底的秘密,并把所有的心劲都押在这秘密上了。后来,她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跟刘朋好……要嫁……我就嫁给刘朋。”

老憨一怔,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甚甚?刘朋?那小子穷得上无片瓦根椽,下无立锥之地,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在他姑家蹭饭吃。别说替我还债,你也得跟着喝西北风……牛家咋说也有房有地有匹大骡子哩!这事由不得你!我已答应了牛家,你让老子在人前活人,就不能撕我这张老面皮。”

“我也答应刘朋了。我们早谈好了。”

“谈好?怎叫谈好?你总不能学你那不要脸的妈,一扭屁股落个满村子骚吧!”

一听这话,梅香反而强硬起来,她把脸一仰说:“学我妈怎啦?我妈是对的!你不把女人当人待,女人还不能自个儿寻个活法?”

是短头。是禁区。是心病。梅香偏又捅了它。捅起老憨满腔怒火。老憨气坏了。他从女儿身上一下看到了从前那个坏女人的影子,并将对坏女人的仇恨一刹那转嫁到女儿身上。他伸手便给了梅香一记耳光,并声嘶力竭地叫骂着:“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滚!你这个泯灭老子的畜生!滚!跟你那个卖蒜(卖淫)的妈滚得远远的!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梅香长这么大头一次挨打。她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的。她委曲地“滚”出门外后,屋里还传出狂躁的叫骂:“你妈丢下你让我操了多少心!你吃我的,穿我的,戴我的……我这回赢五十给你买件褂子,下回赢二十给你买条裤子,再回赢三十给你买双皮鞋,你身上的每一条布丝都是我给的!把这些东西给狗穿上它也得给我摇摇尾巴,给驴穿上它也得给我打个嚏喷……”

听着叫骂,梅香惊惧得两眼发直。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在草萍村,她是最俭朴的女娃。因家庭的残缺,她从不敢提半点小小的要求,她的穿戴也就勉强能入个人群而已。老爹竟以这赌摊上赢来的寒酸挟制她的闺女心,挟制她的婚姻,她委屈得要死呀!她怀着一肚子委屈逃离了家门。那一瞬间,她的意识已混沌一片。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时值深夜,一个闺女娃怎去敲乡亲的门。她首先想到刘朋,可刘朋去了遥远的采石场,冰天雪地,那是可想不可去的地方。她气哼哼跑向牛春和家,想跟牛春和父子理论这件荒唐事。临近院门,又觉东河不见西岸地跑去找茬子纯属自己荒唐。当她拐脱那个院口时,感到无路可走了。眼前茫茫冰雪,她却无处投靠。她发现自己钻进了一条可怕的无法回转的隧洞。那一刻,她多么盼望老爹能追出来说句软话,她便可一头扑进爹的怀抱痛哭一场,再回到那座柴米相依的小屋。可是,老憨的精神崩溃了,分裂了,歇斯底里了。他发出狼一般的嚎叫,那嚎叫顺着寒风撕破夜幕声声不漏地传给梅香。

“滚!滚!滚!滚得远远的,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你身上的每一根布丝都是我的……都是我赢的……狗都不如……驴都不如……滚……”

梅香再次捂紧了耳朵。

 

五 新镜头

 

大雪纷飞。

窗外站着女人的汉子。碍着那张关联生存落满政府温暖的农资票,他还得忍着。大雪、灯光、汉子、酒瓶,渲染了一幅落魄无奈的雪夜图。

细听,窗外是雪落大地瑟瑟的碎声,窗内是喃喃的细语。看来,里间的男女根本不知后窗外站着个合法的妨碍。为了把这具有威慑力的事实传回里间,牛春和直了直脖子,咽了口唾沫,并做作地策略性地干咳了一声;声音很涩,很僵,粗重的干咳带着挑战的呼哨,尖锐地挤过窗缝,挤进了里间,里间的低诉戛然而止。

须臾,许是对这干咳厌恶的回报,或是另一条汉子向这干咳凛然的宣战,里间突然传出惊人的断喝。那是撕破女人震惊男人的命令。刘朋以其霸道而轻狂的气势,喷出的竟是正人君子说不出、无赖泼皮也遮掩的话:

………

梅香像只按上血案的羔羊,发出绝望的惊叫:“你……你怎这样!你真无赖真无耻呀!”

刘朋冷面如铁。他应道:“到了这个份上,咱就别装蒜了!你我都明白,你被别人赢走了十八年,我朝思暮想了十八年,可是始终得不上一个平手。现在想要票据,就得脱光!”

梅香的眼里汪满了泪水,泪水与灯光相映闪烁。她的声音压抑,似从巨石下挤压出来。“你曾经是个人……是个不错的人……”

刘朋那长满络腮胡的脸憋得通红,他激愤地喊道:“是个输光了脸面输光了人格的人!是个被赌棍打败的人!一败就是十八年!十八年来我望着你的窗户熬着我的日月,我每一夜能把一碗黄豆数三遍,等得就是这个结果……要么别说半句票据的话,爽爽趟趟开门走你的路,要么脱个一丝不挂摆在炕头上。”

梅香颤抖着哀求:“哪怕明年秋天收好收坏,加上利息一并还你……我是把你当人,当原先那人才和你商量的。”

“别说原先!现在早没了原先!输赢是赌场的事,赌场之道没商量。要商量先剥光!”

泪珠雨点般砸在炕上,将炕上的灰尘一片一片浸湿;接着便是女人那????衣服的呜咽。

接着便是心灵深处挤出的疼痛的抽泣。

接着便是裂帛般生命破碎的嘶喊:“好!只要你说话算数!只要你不怕污了人格!只要你……”

那一瞬,在菱形的窗外,酒精与愤怒搅成一股气浪,一下冲昏了牛春和的头脑。他感觉脚下的大地与落雪的夜空一并旋转,旋转中他乱了方寸,迷失了方向。他的魂魄像一块旋风中飘扬的破纸,带着他游离了那眼菱形的窗口。本来,他的意志会趋使他跨过院墙,踹碎刘朋的门扇,用复仇的怒火焚烧罪恶,用误入歧途的五尺之躯洗雪男人附加的耻辱,可是燃烧的白酒和几句窝心的对话却击垮了他——尤其那个“脱”字。他已魂不守舍力不从心了!他被酒精泡软了!他感觉自己在愤怒中飘摇,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朝着一束迷茫的闪烁的灯光飘去。他头重脚轻,视线迷乱,几经跌扑,冰凉的雪窝也无奈烧酒的烈焰。远处的灯光像只跳跃的鬼火,引诱他向前飘去,飘向幽蓝神秘的野外……他揣着满腔怒火寻找刘朋的家门,过量的酒精却将他超渡进虚幻的世界。他始终紧握着第二只酒瓶。他呼喊着他的梅香,呼喊着他的儿子;诅咒着自己,诅咒着他的仇人。他这是去雪耻吗?那扇仇人的门在哪里呢?无边无尽的黑夜呀,无尽无了的雪……

他朝着灯光飘去——那是远方的养殖场彻夜不熄的灯火。他跌跌撞撞已滚成一个雪人,但只要一息尚存他就要寻找自己的仇人。他跌倒。他爬起。他呼喊。他寻觅。猛然,他撞在一棵树上。他本能地举起酒瓶。他以为和仇人相遇了呢!而扑进怀中的却是一棵不会言语的树。树上的积雪受到震动,扑簌簌垂降下来,灌满了他的脖子;冰凉的雪将他瞬间激醒了。他仔细辨别才发现自己转了向。他没能走近刘朋的家门,而是闯入了一片村外的树林,一片胡桐树林。与此同时,一道与命运相关的遥远的闪电划过他麻醉的脑际……他在继续的跌爬中喃喃自语起来:“唉呀!桐树壕……桐树壕……这还是十八年前的胡桐树吗?该不是下了十八年的雪吧……噢!对了!长粗了……长大了……还是那些胡桐树……十八年前的树……十八年前也是这般寒冷……也是这样的雪地……那天的梅香也脱了衣裳……可那天的月亮一片金黄……

 

六 老镜头

当梅香走投无路欲哭无泪的时刻,金黄色的月光从村外的胡桐树林漫了下来,仿佛就在月光漫过胡桐树梢的那一刻,绝望中的梅香突然看到了死的美好。她觉得只要死在那片月光照耀的胡桐树下,就对得起刘朋也对得起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了。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我不作那摇尾巴的狗!也不作那打嚏喷的驴!我是梅香。我是花儿般的闺女娃!她觉得自己丰盈美丽,拥有抗议的本钱。她只想把庸俗虚伪的包裹撕烂,揪成碎片掷还给老爹。她要找回自己的自尊。让老爹在草萍村人的簇拥下,大天白日,弯下老腰捡去吧!捡去他那点可怜的“赢头”!而自己剩下的便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她也只能用这赤条条的处子身去祭奠爱情,祭奠贫穷,祭奠与刘朋短暂的缘分了。当老爹的恶骂裹着寒风再次传来,梅香也歇斯底里了。她像只雪原上中箭的小鹿,凄厉而绝望地尖叫了一声便朝月光下的胡桐树林狂奔而去。

牛春和已经钻进被窝,窗外却传来惨烈的呼叫。那叫声尖利,犹如女人炸裂了声带,破碎地扑进窗户,扑进牛春和的耳门,使他心灵紧缩了一下,随之便从炕上跳了起来。他光脊背套了领皮袄,趿拉着鞋追出门外。迎着金黄色的月光,他看见一个迷离恍惚的人影在雪地里狂奔。通往桐树壕的雪野里,像有一团升腾的雾气托浮着一个娇小美丽的幽灵攀爬天堂的云梯。牛春和意识到那是个绝望的生命,那是个急需救助的影子。他不顾一切地朝那个影子追去。他看到那影子在奔跑中一件接一件抛扔着衣物;那些衣物在月光下像中弹的鸟儿一样一只只飞向空中又坠落在淡蓝的雪地上。他追着月光下淡去影子,脚下踢起飞扬的啸叫着的雪沫儿。他顾不及理会沿途的衣物,只想尽快接近那个幽灵般的奔命者。未进树林之前,他清楚地听见撕扯衣料的声音。相距几步时他才看清:月光下映照着一个脱去衣服的女人。女人脱得仅剩乳罩和内裤,丰盈的肌肤清白如雪。她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在月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彩。女人并未发现有人追来,她的胳膊探向一棵歪脖子小胡桐,正很吃力地往树杈上绾系一条随风飘舞的带子。显然,那是撕破衣物结成的绝命索。牛春和的意识顿时麻木。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造孽!这是造孽哩么!”牛春和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女人的双臂颤抖得厉害。她还没来得及绾好那个套环。受到惊动,她猛一回头,牛春和才看清面目,这个噙咬着一缕头发的女人竟然是他梦中的天鹅!

“梅香!梅香!你这不是造孽呀!”

梅香听见是牛春和的声音,她厌恶地威胁道:“你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一头碰死在树上!我说到做到!”

“你……你这是因为甚事哩!”

梅香哭了,冷风搅拌着她的抽泣。

“究竟因为甚哩……因为甚哩么,值得这样呀!”

“因为你爹!因为我爹!因为你!因为赌房里做下的恶事!我不想再看这肮脏不堪的人世了!”

牛春和明白了,这是赌场做下的孽。再看梅香,她的手还揪着那个没绾成的套环,她仿佛紧攥着死神的手腕不肯放松。梅香冻得打着牙磕,光洁的胴体在清冷的月光下瑟瑟颤抖,每一寸美色都在痛苦与绝望中痉挛。她连鞋袜也扔掉了,她的手拽着死神的衣襟,两只小脚却在雪窝里来回倒动,犹如鸟儿站在烧红的鏊子上。牛春和站在月光投下的树影中,他已心神笃定:靠那个套环,梅香是不会出事了。即使她真的套上了自己,他也可以从容地将她救入怀抱。只是眼下得设法让她平静下来,万不可让她冲动地弄出一个血花迸射的惨状。他得劝说她、温暖她、软化她。他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话语。但面对半裸的寻死的梅香,他却不知从何说起。牛春和实在不明白,一个这么俊俏的闺女娃,即便想死,也该死个体面死个美丽给世人看,何必这样作践自己呀!可他哪里知道,梅香是用赤条条的死相还击老爹……这身上裹戴得不都是他赢的吗?还给他!凡是老爹买回的衣物,她一件不剩,全部抛扔在雪地上,惟有贴身的小物件,是她用鸡蛋换来的,而鸡蛋是她自己的劳动果实。

梅香颤栗着。牛春和的心也跟着哆嗦,他甚至觉得所有的神经都被针尖拨动。当又一股寒风啸叫着吹来的时候,月光也颤抖了。颤抖的月光搅乱了树林和雪地。寒风里的牛春和毅然脱下皮袄,他光膀子托着这皮袄捧给梅香,他捧托着雪夜里唯一的温暖,毛儿迎上,像藏族哥哥捧上圣洁的哈达。他捧着皮袄朝前挪动了两步,并哀怜地乞求着,那乞求便自然带上亲情的称谓。那乞求在寒风中一迭连声,声声恳切:“你听哥一句话,先穿上皮袄,赶快穿上,老人的话都不算数,哥尊重你的人格……”

“你别过来!再缠搅我,我立马碰死!”

牛春和无法稳定梅香的情绪,但又不能眼睁睁让梅香在严寒中颤抖,眼前的情状,时间便是针尖,分秒的延续都是对生命的戕害。为感化梅香,牛春和深深地弯下腰来将皮袄毛朝上铺在雪地上,铺就了一片温暖的毛绒绒的诚意。寒风雪光之中,他光着上身仰脸进一步乞求道:“你不穿,是怕哥的皮袄污了你的玉身子,可你站上来总可以哇!你站上来咱再商议下一步。你那两只脚站在雪窝里,哥的心像小刀子割哩!……真的!真像小刀子割哩!”

“你……你不用装好人!”

“咱们都是年轻人。我再说一遍,我拿人格担保,谁也别想强迫你!老人说得更不算!你总得相信人呀!”

那根挂在胡桐树上的布带子,犹如死神的舌头,舔着梅香的头顶。光洁的梅香,被堵在想死不能的境地中,筛糠般哆嗦。她不声不响,也不动,就那么僵持着。雪与肌肤同一个颜色;天地间定格了一对光洁的男女。但梅香依旧不为所动。

牛春和情急之中果决地将衬裤一下撸至大腿根部,光光的皮肤闪闪发亮,与雪地闪着一色的幽蓝;只见那幽蓝的膝盖突然折跪下来,扑通一声落进了雪窝里,牛春和吼道:“好啦!你不想活我陪伴你!咱就自我折磨哇!今晚一搭儿冻死也好,一算我替老人赎了罪,二算我得了个照应你的阴福。”说到这儿,牛春和的头低垂下来,他的嗓音就小了,也软了,并多了一份男性的柔情。他又说:“有我跟着,陪着,你死了也不会孤单。我搀着你护着你走……路遇刀山恶水,狼虫虎豹也不怕,有个同村的哥哥随同照应……”

凄清的月光,冷冷地照射着桐树壕的雪夜,伴着推心置腹的诉说,牛春和像个受戒的圣徒,一头插进蓬松的雪窝。雪在人体外消融与冻结。血在人体内奔流与痉挛。他匍匐在雪地上,头杵在雪窝里,汗毛乍立的脊梁,大义凛然地铺在梅香面前,泛着凛厉的刺目的青光。梅香平生第一次面对这般实心实肺的男人。她望着那扇虔诚的青光闪闪的脊梁和那颗栽进雪窝的头颅,是实在不能无动于衷了。她的心一阵阵紧缩,胸腔深处真切地针刺般疼痛了一下,又一丝一丝疼进心底去了。她的手抛开了套环,身子忽颤颤朝前蠕动,终于,如一朵雪地里的腊梅花被狂风吹落下来,她扑跪在皮袄上了。她的头同样垂得很低,从乱发中传出的哭声,如同板胡揉响了幽幽的悲调。她的后背绷紧了乳罩纤细的带子,袒露在桔黄的月光之下,蓬松的秀发泼墨一般,反衬着一色阴柔的清白……上帝大约在虚无中断言:这已是重返人间的女儿之身了。

跪在雪窝里的牛春和仰脸一看,立即绷直了弓样的身子,他扑向前去,不由分说地把梅香包了个严严实实,抱起来就往村里跑。梅香软软地攀附着他,贴挂着他,辅就着他那同样冰冷赤裸的胸膛,闺女娃的羞涩,梦一般滑入陌生的世界。由于怀中的女人遮挡了牛春和的视线,他接连几次差一点绊倒在朦胧的雪地上。他在磕磕绊绊的奔跑中还不时地腾出手来,将梅香露出皮袄的小脚掖进温热的皮毛里。他累得气喘吁吁,激烈的奔跑驱赶了周身的寒冷。等他一头撞开屋门,把梅香摆放在炕上之后,才摇醒了鼾声如雷的老憨。他平静地诉说了事情的原委。整个过程没容他产生半点遐思,他甚至丧失了性别意识,顾不及感受怀中拥抱的鲜活美丽的半裸女人,甚而忽略了怀中缕缕升腾的处女体香。惟有的意识是:这是条生命,这是条滑向冰雪墓坑,急需救助的生命,得赶快把她救到温暖的地方。

 

七 新镜头

 

上帝的摄像伴有笔者的解说词:是的,就是十八年前的树,十八年前的胡桐树。十八年的故事长进十八层年轮里,而今夜的大雪将要做个最后的了断。

牛春和扑倒在桐树壕的雪地上。过量的烧酒浸入骨髓,已将他彻底泡软,彻底烧化了。他站立不起来。他变成了一个爬行动物——一个雪中爬行的牛春和。他正爬行着寻找自己与梅香的命运之树,那棵绾结过索命套环的胡桐树在哪里?是这一棵,就是这一棵……长粗了……长高了……可树身还弯着……弯弯地指向昔日清冷的月夜,弯弯地指向遥远的传奇般的过去,弯弯地指向他们凄婉而悲壮的姻缘的结局……金黄色的月亮呢?怎不见金黄色的月亮?怎不见雪地上的皮袄?怎不见月光下的衣裳……

牛春和不再去寻找刘朋的家门。他已忘掉了刘朋,忘掉了这个赌场的冤家;他甚至忘掉了梅香,忘掉了儿子,忘掉了扶贫工作队赠给他家的农资票据,忘掉了耻辱与仇恨……他的脑屏幕上所有现实的记忆都被烧酒删除了,只留下一轮十八年前的月亮,永恒的记忆的月亮,姻缘的月亮……还有,还有那带着青春痛苦,带着刚烈忘我的陈年旧事,还有散落在雪地上的悲哀的衣裳……

 

八 老镜头

十八年前的牛春和光着脊梁返回桐树壕的时候,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寒风刺骨——那分明就是一万根钢针扎他的身子。他挨着那一万根钢针的折磨,去给梅香寻找自尊。他一件一件地拾起散落在雪地上的衣物,将其贴抱在心口上,衣物与肌肤之间就产生出抗寒的滑润与别样的温暖。那是一种来自异性来自心灵深处的神奇感觉。月亮是桐树壕之夜的见证者,它把牛春和的影子关爱地投映在幽蓝的雪地上。幽蓝的雪光接待着牛春和的柔情与悲壮。一个光膀子的汉子踩着吱吱的厚雪在月光下弯腰曲背体验人生的那一刻,他已是草萍村村史上真诚与善良的典范了。当他铁青着脸,挺着青紫的身子,捡着一抱姑娘的衣衫返回土屋,并抖擞着将衣物一件件叠放整齐,连同鞋袜都摆在梅香脸前时,梅香的泪水汹涌而下,泪水在她玲珑的鼻梁两侧冲开两条晶亮的小溪;闪闪的泪光中叠映的还是牛春和栽进雪窝的头颅和青光闪闪的脊背。在梅香的印象中,牛春和是个沉默冷淡,口齿木讷的人,可他今晚却一反常态,竟如此多情忘我,如此善解人意。他怀抱了她的身子,又怀抱了她的衣裳,梅香的心灵受到了再次的震撼。她不敢往深处想了,意念的深处有刘朋。意念的深处有他们共同扎好的铁栅栏……她望着“铁栅栏”这边的救命恩人,闭紧了流泪的眼睛;泪中看人一片恍惚。她也成了恍惚的梅香。

牛春和为自己的重返雪地倍感神圣。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捡回了一堆衣物,而是捡回了梅香不该舍弃的自尊;捡回了一个年轻生命应有的高贵。也捡回了友情。衣物叠放在那里,笼罩着无言的静谧,这一堆带着姑娘体香,原本被愤怒的梅香剥去的人间亲情的伪装,凭借了一双男人的手,从桐树壕的雪地里一件件复归到主人面前,化为一团柔软的温情守候着梅香,期待着梅香复苏。木头似的老憨也醒悟了,他面对这堆失而复归的衣物,想起酒醉时梦魇般的诅咒,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牛春和看一眼蜷缩在皮袄中的梅香。梅香的眼睛还在流泪。他对她又说了掏心窝子的傻话:“梅香,你得保重!你应该想得开!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就等于谋害了我的亲妹子!你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哥,我把你当成亲妹子,事情就烟消云散了。你听哥一句话:活比死好!你再听哥一句话:只要你看得起自己,谁也强迫不了你!”说到这儿,牛春和拿起那根从胡桐树上解下的索命带子,抖了抖,将其伸进火炉里点着了,他抖弄着火光中的布带子恳切地说:“这是一个瞎念头!黑念头!也算一道梁坎子!迈过去就烟消云散了。你只要敢迈过去,谁也拿你没办法。你认准了,活比死好!我的亲妹子!真的,活比死好!你再认准了,自己永远是自己的主人!真的,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

牛春和退出了梅香的家门。退出了那个骚动不安的夜晚。他走得大义凛然。他仍然迎着寒风光着上身。虽然寒风又一次折磨了他,可他的心却落了地;他除了平生从未有过的豪情之外,还有卸掉原罪的痛快淋漓——那是彻心透肺滋润青春的快感!快感也抗寒。

此后三天,牛春和再没露面。他还是冻着了。他每天喝两碗姜汤外加八片阿斯匹林。

此后三天,老憨痛哭流涕不住地给女儿道歉。他算领教了梅香抛衣掷衫的死亡演习。他顺着梅香的性子悉心呵护,用苏醒的父爱小心翼翼地修复亲情决裂的堤坝。

此后三天,梅香不分晨光暮色,始终没脱离那领皮袄的包裹。她已冻进骨髓冷入心底,仿佛只有这领皮袄还存留着人间的温暖。头一天,她的肌肤在温暖的羊毛中回缓,复苏;第二天,她那光洁的皮肤便有了细微的感触,她感到麦穗状的羊毛间窜流着一股人间甜味的温情;第三天,她的小手就开始摩挲那温柔的毛梢了。她不时望一眼枕边的衣物,眼前却萦绕着牛春和的影子。三天前,牛春和跨出门槛的最后一瞬,梅香曾扫了他一眼,她看到门外的寒气如同啸叫的大嘴,一口就吞没了牛春和那扇青光光的脊梁。她当时跟着打了一个寒颤,心里觉得深深自责:自己当时怎就那么任性,怎就裹着人家的皮袄省不得让给他呢?是怕袒露自己的女儿身还是真就把自己当成了人家的亲妹子!

梅香怎也绕不开自己的婚事。她眼前交替闪现着两个男人。她的心被这突发的事件打乱了:生死攸关,冷暖人情,恩怨纠结……这经历足可淹没她生命中最精彩的情节。比起她的初恋,比起那霞光灿烂的傍晚,三天前的雪地遭遇更显得深刻。刘朋只是紧紧地握过她的手,甜蜜地说过一些话,而牛春和却以清教徒般的虔诚占领了她的心。她已死过一回,经历了隔世的磨难。如果死之前她属于刘朋,那么死之后就该属于牛春和了。因为牛春和也大义凛然地与她共同死过一回。做一回女人,能与共同死过一回的男人相伴着也就知足了。一层皮袄间隔了两份情感。皮袄里面是温暖的——不止温暖,还有一股气味,一股让女人安心和感激的气味。这气味已将抚养之恩和救命之恩包容囊括,并把先前浮泛的情感慢慢抵消了。什么亲哥亲妹?不都是善心的比说嘛!一个女人嫁这样一个情真心热口甜的男人也值了。老爹虽说可恨,但也可怜、可悲,他已遭到母亲的遗弃,经不起再次的打击了。我是他唯一的骨肉,怎能推开不管呢?退吧!退一步天宽地大,随了老爹的心愿,还了救命之恩,所有的烦恼一了百了……尽管牛春和一再重复“自己是自己的主人”。

梅香情感中那一簇玫瑰色的理想之花,终于被冷静惨白的雪取代了。虽说还有痛苦存留,但皮袄外面储存了几百个日夜的惦念,必定抵不住一把由生死铸就的温柔的刀子,那惦念硬被一丝一丝剔除了。她为刘朋绣了一半的鸳鸯鞋垫,也不能再绣了。剩下的已无足轻重,仅仅是一掬青春的无奈的忧伤……忧伤是美丽的营养,她的眼睫毛挂上晶莹的泪花,她的秀脸儿显得更加妩媚了。

经过三天三夜的蜕变,梅香获得了新生。第四天,阳光明亮,雪光刺眼,梅香早早穿扮停当,还抹了幽香的脂粉。她把那领裹了几天的皮袄叠得方方正正码在炕角,上面还盖了块自己的花头布。老憨说:“送给人家吧!”梅香说:“不送。让他自己来拿。”老憨不敢多言,默默走出门外。这时,梅香才得空翻出半成品的鸳鸯鞋垫。她将鞋垫贴在脸上,贴在心上,又觉愧对刘朋,愧对那些美好的憧憬,便又处在恍惚之中了;如果她的目光不是再次落在那领皮袄上,她的心儿也许会乘着青春的旋风刮回原处,刮回到那个寻死之前的青春园地里。然而,那皮袄活生生就是一扇男人虔诚的脊背。这扇“脊背”使她再度从虚幻中回缓过来。她苦笑了一下,便咬牙将这对未绣成的鸳鸯投进了红红的火炉,随着炉堂中火光的忽闪,她落了几滴泪,泪光之下,她心头的鸳鸯永远地化作了灰烬……

下午,小病初愈的牛春和来了。他那张淡眉薄唇的脸很苍白。他一进门,欣慰地笑道:“谢天谢地,我妹子今天气色真好,脸都粉嘟嘟的。”因梅香还在焚烧鸳鸯的恍惚中,她没搭理牛春和,牛春和便显得尴尬,觉得马屁拍得不是地方,随之便转入正题:“哥是来拿皮袄的。”

“不给。”梅香说得平淡而霸气。

牛春和眉宇间划过一道惊喜。他应道:“不给不要了,哥送你做个长远的纪念。”说罢,屁股没沾炕沿就要告辞。

梅香却一搭胳膊拦在门口,脸颊涌起一层红云。她笑道:“唉,别忙走呀,还有事叫你办哩!”

“说吧,只要不是上天摘星下海捞月,哥一定尽力。”

“噢!给你三分颜色就赶紧开个染房,今天只给你二分——回家扯一丈花达呢布料来,我给这皮袄挂个面子,白茬板真难看。”

牛春和怔了怔笑道:“噢!我懂了,要报答救命之恩,咱亲哥热妹的用得着么?”

听了这话,梅香凝望着牛春和,她显得很平静,也淡然。梢眉俊眼少了灵动多了忧戚,又像将三天前的情态移植过来,不过,心灵还是很近了。即便怨怪也是亲近了一层的怨怪。她说:“让你扯布你就扯,哪来那么多废话。”

……

几天后,牛春和穿上了蓝色布面的新皮袄,针脚很细密,梅香还贴了一道深栗色的栽绒领子。当时,梅香转着圈儿为牛春和拍打布面上的线头。转到脸前,她盯住牛春和的眼睛问道:“再没别的报答你,还想送你一句话,不知要不要。”

牛春和从梅香的神色中预感到幸运的降临,心头顿觉晕晕乎乎,也就忘乎所以了,随着嘴就没了把门的,他说:“别说一句话,你就是送我一个白眼,送我一口唾沫,送我几个耳光我都要收下,因为是我亲妹子送的,所以送甚都宝贵。”梅香的心头涌起一股别样的暖流。她盯着贫说的牛春和轻轻地忧郁地吐出了自己的心声。这本是快乐的事,她却说得很伤感;这本是含蓄的话,她却说得很直露。她只说了四个字——我嫁给你。

惜言如金。无波无澜,却很坚定。就像梅香的小手在牛春和面前码下了四块有棱有角的石头。

牛春和激动的心跳加快。他敢说不要吗?那是他梦中的天鹅!他能说要吗?怎说得出口来?岂不成了以恩谋色的小人?于是,他便绕着圈子与梅香周旋。他说:“梅香呀梅香,你还是冷静点,你听我说,我救你时并不知是你,我是顺着一个声音贸然追去的。”

梅香说:“这是造数!造数!”

牛春和说:“我是你哥,你把我想得稍微高尚一点,我不能救命图人。”

梅香惨然一笑:“咱赌博人家还讲甚假仁假义!全是造数!造数!”

牛春和说:“你不乐意咱就别……”

梅香说:“乐意。就冲这领皮袄和你的光脊背,我也乐意。”说罢,她还明亮地一笑,但扭头的瞬间,她还是带出两颗泪珠——那泪珠是连着线的,一直连到梅香的心底。

……牛春和真是喜出望外,梅香的许诺如同给他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他怀揣着这个许诺溜遍了草萍村的角角落落,他要把心头的喜悦告诉草萍村的一坯一瓦一草一木;黑夜了,他还踏过积雪的荒野,跑进胡桐壕,默念着梅香的名字,朝那棵充当了红娘的歪脖子小胡桐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九 新镜头

菱形的后窗迎着飞雪,窗玻璃缓慢凝结着冰花。外面的窥探者已经消失,他已迷失在桐树壕的雪地上;而里间的阵势却成了定局。刘朋宁可污了人格也要报复那个佯装咳嗽的男人。面对脱去衣衫摊开的梅香,他像个电影里的匪徒,瞪着血红的眼睛,几乎连揪带扯地剥去了伪装,他吐着毒辣辣的热气便要讨还青春的旧债。他是个纯粹的极端的复仇主义者。为了复仇,他封存了青春的营养——他远避情海未历性事,他还是个四十岁的童男子。除了复仇的概念,他还不懂复仇的具体。面对光洁如蛇的女人,他实在是个报复的生手。眼前是一片月白色的丘陵,起伏的丘陵朦胧一片……他怎找不到灵魂深处的向往了呢?他怎看不见女人的表情,看不见复仇的靶心,看见的却是遥远的夏日如血的晚霞中飘来的光影——那光影秀发披肩,娥眉飞动,是个多么清纯多么秀美的仙女呀!那个神圣的女人是只可崇尚,只可期待,而万不可用撕破去对待的!而这个被赌徒击倒的女人,她那双紧捂私处的苍白的手就是曾经像鸟儿一样柔滑灵动的小手吗?刘朋的斗志在那一刻几乎降到了零点。如果不是脑海深处再次飘来那声讨厌的干咳,他几乎完全退却了;那干咳再次唤起的仇恨,如同复燃了一团将死的火苗,他再次扫视那一片朦胧忧伤的月白色,方才生出无端的感慨:这是那片被牛春和骗走的土地!这是那块本该播种理想播种青春的肥沃的土地!我的土地!我整整熬了十八年,终于赢得了播种的权利。趁着今夜这丧尽天良的大雪,趁着有这攥在手心的报复的凭证,我怎么也得把生锈的耧铧插下去,插得深深的,探住土地的墒情,种几垄糜麻五谷……这时,朦胧中的梅香发出了嘤嘤的哭声。因了这哭声,一切都没了意义。哭声就像锋利的锯齿从意念中拉过。哭声再次击垮了刘朋。他跳下炕沿,翻开零乱的衣物,找出那张票据,轻轻地拍在梅香冰凉的胸脯上。他将头扭向灰白的墙壁,傲然而不无柔情地说:“起来哇!快穿上,别冻着了……我再不是人也不欺负一个伤心的神仙……的确!我心里一直把你当神仙供着。供了十八年。我恨得只是赌场上倒弄女人的混蛋!随后,他愤怒地跨过里间的门槛,对着菱形的后窗,声嘶力竭地呼喊:“牛春和,你好好地听着,我赢了你的女人!我赢了!赢了!你听见没有?我赢了……”

喊声只在室内回旋。

梅香一骨碌爬起,胳膊抱紧胸脯,愕然地望着狂叫的刘朋,泪滴扑啦啦滴落在炕皮上。

牛春和已经听不到刘朋的呼喊了。他早已离开了菱形的后窗,梦游般飘进了桐树壕的雪地里。他已醉卧在那棵十八年前的姻缘树下,滑进了十八年前的冰雪大梦。

 

十 老镜头

当年的梅香说出那句话后,心头隐隐地疼痛。这时,她才觉得自己还是放不下刘朋。她心疼刘朋,她感到偿还了老爹和牛春和的复合之债,又欠下一份孤雁哀情,有点像拆了东墙补西墙,拆下的仍然是感情的窟窿。这话放在别处无痛无痒,放在梅香身上,“拆”和“补”便是在心口上动刀子,那是真痛,那是大痛。那是无所不在又难寻难觅找不到痛处的痛。也真疼坏了这颗女儿心。既然婚姻轻许,便是疼也枉然,疼死也枉然了。她惟有的希望是能尽快见到刘朋做一番解释,做一番道歉,让他原谅自己这缠搅不清的生死姻缘……可是,刘朋始终没有回来。他一直在石料场埋头苦干。他是带着心底的理想去的——他还不知自己的理想已变成一棵有花无果的空树。刘朋几乎每天晚上都躺在工棚的地铺上,舒展开困乏的四肢,计算着每天的所得:每日折筋累骨十二个小时,除去饭钱净赚十元六角,累计半年就可得两千元工钱。有这两千元垫底,就可以到梅香家正式提亲了。在贫穷的草萍村,恋爱是陪衬,提亲才是必须的。他做过周密的被窝预算之后,便又成半夜惦记美丽的梅香。他惦念那一头光亮如波的头发;他惦念那一双温润柔滑的小手;更惦念那一对湿蒙蒙多情的眼睛……惦念填满了他所有闲暇的时光。他的每一天都觉得非常充实。

草萍村传播着梅香的婚事。村里人见了梅香都是怪怪的眼光。碍着刘朋的怨结,梅香想赶快了结她的婚事。她的婚事已是世风中颤抖的彩旗,没出那个月,迎着扑面而来的忧郁的空气,便轻飘飘插上了牛春和家的院门。梅香不要鼓乐喧天,不要彩车花轿,她在亲友的簇拥下步行走回牛家,成了个忧郁的小媳妇。这期间,刘朋还在采石场熬挣他的希望。那天,一个新到的村民谈论这件草萍村的婚事时,刘朋正把一块大石头搬至膝盖,一听这消息,他的心头轰然一震,便觉藏在心口的那只“鸽子”扑楞楞飞走了。当时,他胳膊一软,石头压在了小腿上……为此,他在采石场瘸了半个月。

在养伤的半个月里,为情爱的丧失,他哼了十五天歌。十五天都哼着忧伤的调。他拄着一根山榆棍仇恨地戳着那片让他丧失情爱的山地,而盘桓的竟是他整个人生。

心头的爱巢被人捣碎,惊飞了刘朋心头的“鸽子”。那“鸽子”也见异思迁,竟飞到别人的屋檐下筑起窝来。刘朋的心伤透了,涔涔地滴血。他回村后一反常态,仰高了平日谦恭的头脸。他首先去拜访了牛家的新媳妇。他带着一身醋味走进梅香的新房。他容颜如铁,灼灼的怨毒的目光裹着尖锐的穿透力,足足地凝视了梅香三分钟。有柜上的小闹钟为证。在这三分钟里,梅香愧疚的客套都说给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梅香的小手递上的水杯,在香气中无依无靠自由坠地,粉碎成一片四射的水晶。当刘朋扭头离开新房时,偏又迎头碰上进院的牛春和,他便苦中做戏,大笑着跟新郎说了一通祝贺幸福的话……那一刻,梅香听着虚假的祝贺,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泪珠便成串地滚落;装新的小红袄,为她这古典的善良、素朴的情怀湿了一大片。她闭上眼睛只在心底悄悄诉说:“你恨也好怨也罢,现在生米已成熟饭,我只能心里想着你欠着你了,谁让我命里闯进两个男人哩!”这时,她手里还攥着刘朋送她的红纱巾。她本该将这个信物在水杯坠落之后还给刘朋,了结了这段畸形的情缘,可不知咋的,她心里还想留住点什么,所以,只凄婉地,以一双婆娑泪眼把他送走了。

那天深夜,草萍村万籁俱寂。梅香心情烦躁,拒绝了牛春和的亲热。她仰躺着思量过去的经历,头脑中像电影镜头般闪回了往日的情景。红绫被下的牛春和发出轻微的鼾声和呓语,或许在梦境中正经历着颤栗的快乐。这时,窗外飘来刘朋的慢板清唱。歌声凄婉悠长,一唱三叹,充满了无可奈何。充满了彻底的贫穷与绝望。

岑寂的夜空下,飘荡着那首流行一时的《一无所有》:“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他们恋爱时,在村外的桐树林里互相搂着肩膀,不止一次地哼唱过这首歌。那时都怀着一种大无畏的决心:他们为爱不计后果,是敢于赴汤蹈火的调侃与挑逗。即便一无所有了,也要守住爱情。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

刘朋守住了,守住了彻底的一无所有;梅香没收住。辜负了青春的愿望。

今晚,刘朋的歌声是在拷问她的良心哩!可她现在已无可奈何地做了牛家的媳妇,《一无所有》也就变成了人生的嘲讽。歌声有崔健的苍凉,更有刘朋的绝望,《一无所有》已变成死亡情爱的葬歌了!想到这儿,她的泪珠又扑簌簌滚落在红双喜的枕头上了。

从那以后,刘朋再没了歌声。

直到以后漫长的时日,刘朋再也没有唱歌。他已唱完了一生的歌。那天晚上的《一无所有》,成了这位乡村歌手的封喉之歌。

从那以后,刘朋也再没去采石场挣钱。他把钱看得无足轻重了。多少日子,他老是仰着脑袋在村子里转,好像在草萍村的空气中寻找无影无形无着无落的东西,其实,只有梅香最清楚:刘朋在仇恨着。

刘朋真的在仇恨着。他仇恨懦弱的梅香经不起五千赌债的压迫,他仇恨赌徒的儿子轻而易举就捕捉了他心窝里的鸽子。他的仇恨是有道理的,只是,他的仇恨不该那么长久。

不该的还很多:刘朋不该来到牛春和门前铲出一块地基,并借债盖起了一座土房;他更不该在土房落成之后,朝后墙挖开一个菱形的窗口。窗口如同碉堡的枪眼,正对着牛春和的家门,两家从此便拉直了一条永久的仇恨的射线。这条浸润了社会毒素和人性毒素的射线,根须扎在刘朋充血的眼底,散散漫漫溶进他以后无歌的日子。刘朋这个强种!放着世上多少高尚美好的事情不干,偏偏缠死了这个曾经的怨结,开始了他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的腐蚀。

腐蚀是缓慢的。表面上是与人为善的。他们两家很快交成表面的朋友。梅香死守着那点小小的隐私,照顾着两个日渐安分的老人,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子。牛春和坦诚地结交新的近邻。因他不知梅香与刘朋曾经的旧情,所以觉察不到后窗的危机。然而,菱形的后窗内每晚都站着个抱紧胳膊的男人,那人绷着如铁的面孔,久久地注视着后院温馨的灯火。

草萍村的冬天寂寞无聊。冬闲的人们,对着萧索的田野苍凉的天空都像没了着落。刘朋的房子就是为这些没着落的人盖的。他热情地招引那些无所事事的男女。那些人像荒漠中的鸟儿,突然发现理想的林子,便成群地往这儿攒聚。他们酗酒、逗乐,玩各式各样的赌博,那些人按照草萍村的惯例,心甘情愿地凑份子打惯,为刘朋提供小小的资助,很快这里就变成个闲人俱乐部。从参赌者的角度讲,刘朋是维和(hu胡)的——牌桌上的术语。不是维和的。维和是人类的和平事业,联合国的事业,光明的事业。而维和(hu胡)是阴暗的勾当,赌博的勾当,是罪恶的组织者、维护者和操纵者。每当这里笑声喧哗的时候,刘朋总是推开后窗呼唤牛春和。牛春和鉴于那个寒夜的震惊,鉴于曾经历过的赌博与死亡的纠缠,鉴于他的指天发誓,正恪守品格;为了抚慰梅香那颗受伤的心,他从不参赌。但他迷醉这种人间的黑色友情,冲着菱形后窗的喧闹与召唤,他去还是要去的。他是围着看热闹。梅香心里欠着刘朋丝丝缕缕的情债,只是告诫丈夫守住自己的底线,也就不便过分地分割男人间的交往,只是牛春和每每走向前院,她总是不安地盯着前院菱形的后窗,吁吁地叹出一口软气。

刘朋必定是个标致的后生,草萍村先后有人为他提亲。可谁也没想到他铁心不娶,一概谢绝。说他坚持独身,说他讨厌婚姻。过了几年,人们就认可了刘朋独身享乐主义,但免不了还有无聊的猜测:有人猜测刘朋生理上有难言之隐,不便招花惹草领略女人的风光;还有人则围绕菱形的后窗滋生一些针对梅香的彩色流言,不过这些流言往往经不住一夜北风的推翻,只要打开后窗,习习的凉风穿窗而过,冒汗的赌徒们便撇开窗外温馨的风景,认定后窗只是为了通风。唯有梅香心里郁结不开,仿佛有盏陈年不灭的油灯,点在落满灰尘结满蛛网的心房,忽闪着鬼火般的灯头,舔着梅香不安的灵魂。

 

十一 新镜头

养殖场的灯光还在远处。因了远处的灯光,天地之间显得更黑了。黑的天、黑的地、黑的树、黑的雪、黑的人,桐树壕落入黑色的魔障。牛春和醉倒在那棵黑色的胡桐树下,醉倒在他与梅香的姻缘树下。他与梅香的姻缘从这棵树下开始,像条小河一样经历了十八年的流淌。小河的流水没有哗啦啦的欢快,没有激情的浪花,只是带着人间的恩怨带着人生的沉重,七拐八弯艰难地流着,就这么流淌了十八年,一直流淌到这个大雪纷飞滋生事端的深夜……这个夜晚的牛春和,喷着酒气,跳着神经错乱的舞蹈。他含混不清地与胡桐树对话,与天地对话。黑色的大雪纷纷扬扬,密集的雪片在醉汉的身上层层堆积,他的身上渐渐臃肿起来,臃肿的堆积埋没了牛春和。在上帝的镜头下,他蒙盖着蓬松的雪被,正在经历一场从未有过的酣睡。大雪瑟瑟低诉。夜色如墨如漆。雪中的胡桐树传递着天地的私语,树林里飘洒着细碎的神秘的声音。迷离恍惚的牛春和醉卧雪地,慢慢地忘掉了人间所有的烦恼和仇恨。随着时间的一寸寸推移,他的身上层层加盖着浮泛的新雪。

新雪为他营造了冬眠的大梦,他的大梦却是一片白色。

 

十二 老镜头

日子如流水。流淌的日子冲走了牛二和老憨。他俩带着赌徒的残梦与一生的缺憾,漂向了虚无,漂向了没有日子的另一个世界。

老憨和牛二是相跟着走的。前后只隔了七天。只隔了一个祭日。许是兔死狐悲,许是心气儿相通,许是天意;老哥俩死前那半个月如同大梦初醒,各自枯井似的心底同时潮起一股垂死的柔情,俩人尽都思念起女人的好处。牛二哀叹女人含辛茹苦,却失命于一个罪夫引入的时间暗洞,那是一个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绝命的空间。尤其芳草那油饼酥茶的最后忠诚,让牛二历历在目夜夜还梦。青天白日之下,他摆上祭品,跪在芳草的坟前三叩九拜,额头上沾满坟头的碱土与草屑,浑浊的双目便看清了阴阳搭界的奈何之桥,桥头那边,芳草正憨态如初地朝他招手呢。

老憨痛定思痛,也原谅了追花女人的移情别恋;人之常情,世之常理,自己一副爹娘不近野狗不吃的痞相,终日游荡于红皮黑鬼之间,别说是精明绝色的秀,但凡有心气儿有相貌的女人,谁愿为一个赌棍去耗尽一生的期盼,落尽水嫩嫩的花瓣哩!走吧,人家走得对,随便找一个长把的男人就强过老憨十倍百倍,即便飘到天边海畔也是一个有模有样叫人永远忘不了的秀……

后来,他们拄着拐棍相跟着走遍所有的赌点。每到一处旧地,俩人相对苦笑一面,为其消耗的生命笑得满目苍凉。在那个闷热的傍晚,他俩回到家后,突然都觉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失去了老男人残存的支撑。俩人双手颤抖着探向对方。他们守着梅香抱头痛哭,胡须上沾着眼泪和鼻涕,哭声呜咽动地,像两头临近屠宰的老牛。牛二说:“我害了你。”老憨说:“我害了你。”究竟是蓝染了黑,还是黑涂了蓝,终究也说不清,一时搞得难分难解,滂沱泪雨跟着搅和,弄得临产的梅香也跟着痛哭了一场。

牛二死后与芳草合葬了,随了草萍村人的戏言,与他不紧巴的老婆同圆了一堆虚浮的黄土,应了他下辈子头顶忠诚,脚踏实地照顾芳草的许诺。

老憨死后无伴,将是一个伶仃的孤魂;梅香哭着用九颗红枣为老爹串了一个女人,裹上纸剪的衣裤,取名枣女子,与老憨同棺而葬,也算给了老憨一个敷衍的象征的结局,一个风干的象征的秀。月下佬真会修改他的初衷,竟把住女儿的手,为老憨画了一个畸形的婚姻的句号。而那真实的追随花儿的秀,却跟着季节的脚步,成了天边上一抹美丽的让人永远怀念的彩虹,并永久地照耀着草萍村人的记忆。

 

日子向前流淌。流淌的日子里诞生了牛春和的儿子。儿子叫祥儿,寄托了一家人的期望。有儿子的日子是欢快的,欢快的日月和饱满的奶水很快冲淡了小母亲的忧虑和警觉。一喜冲百忧,仿佛先前所有的不安都被儿子的瑞气荡平了。

祥儿在四季的轮回中如疯长的树苗,眨眼间长大了。因为刘朋的关爱和糖果的引诱,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前院的赌场。他转动清纯的眸子好奇地观望赌桌上蠢动的手指和赌徒们血红的眼睛。他机灵地钻进大人的腿缝间嬉闹,他甚至乱翻刘朋的被褥,倒弄刘朋的衣柜,撕破了一本叫《孟母三迁》的连环画。这些都没惹烦刘朋,他对祥儿关爱如初,仿佛溺爱自己亲生的骨肉。

大约在祥儿背起书包之后,刘朋的后窗传出了轰鸣的音乐。新买的组合音响日夜不停地喧嚣着花的、臊的、土的、洋的、腥的、膻的调情。这是进入草萍村这个穷角落的第一组音响。那音乐以轻浮的旋律撞击着纯净清白的空气,那猥亵暧昧的唱词像纤巧神秘的手指,伸进人们内心,把快乐和烦恼搅拌得模糊不清了。

祥儿小小的身子,斜挂个红色的负担似的书包,迷恋在菱形的窗下看这新增的繁华。他把书包垫在屁股底下,小手托住圆圆的下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为此他忘了复读的课文,忘了该写的生字。他刚进校门就厌倦了人之初的教化。偶尔,他从窗口接过刘叔叔的一颗苹果或酸梨,便注入了更具诱惑力的依恋。他依恋门前的土屋,土屋里的男人和女人,土屋里摇荡童心的音乐,土屋里哗哗响的麻将、宝盒子及荤的臊的打斗、调笑及唾骂。更感兴趣的还有刘叔叔教他的暗夜游戏——闪电流星,是独具刺激的游戏。将捉来的鸟儿缠上一个蘸过汽油的棉球,用火点着,使它惨烈的射向漆黑的夜空,伴着一声凄厉的锐叫,像天空中毁灭的流星般刹那间划破黑暗,刹那间又复归为黑暗……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伴随祥儿童年的内容。他开始频繁地逃学,坦然地撒谎,机灵地编着圆满的理由骗着两头——老师和父母。他在这迷惘的机灵中成长,很快长成个眨眉弄眼的毛头少年了。

牛春和厌赌的意志,在岁月的磨擦中,在赌徒们恶俗的调侃中逐渐衰退。由桐树壕月夜划开的那道隔离沟渐渐弥合。迎着刘朋的“友谊”,伴着快乐的赌徒,他已身不由己地频频参赌。他觉得既然水清无鱼,人清无朋,那么这种音乐中的小赌也算一份人生享受了;加之还有隐秘的点划让他每每获取蝇头小利,久而久之,他的神经中枢被这小小的得意占领。对这种占领,人们称之为“瘾”——赌瘾。牛春和上瘾了。他已一日不赌,茶饭无味;一日不赌,睡眠不安了。

刘朋也抵不住风刀霜剑。他已变成一个紫红脸堂的大汉。他的络腮胡像一圈儿无人收割的矮杆庄稼,任其疯长,老熟的勾了梢头,缠搅成一堆乱草。而他的眼睛却熠熠生辉,如草垛后面眨眼的星星,透着狡黠、阴毒、老谋深算的光。他不动声色地经营着他的土屋,经营着他的后窗。他活得那么耐性而平静。他深藏城府,只为心灵中的愿望活着,而这愿望却不可告人。有时,他也为梅香眼角的鱼尾纹难过。他暗暗诅咒岁月的无情——这漫长的较量呀!甚时候才能堵死后墙的窗户呢?

梅香因了新婚之初那三分钟的凝视,一直没法与刘朋沟通,仿佛他们的缘分在那三分钟内永远地结了账。可梅香心里一直搁着那件陈年旧事,她每每翻看那块摇荡心魂的红纱巾,总觉得欠着一辈子还不清的怨债。

初冬的一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祥儿被学校开除并被警方拘捕了。这消息惊呆了牛春和夫妇。他们几经奔波托人求情未能解救,连见一面都不让,只是探回个确切的缘由:十六岁的祥儿本来在乡办中学住读,可他背着校方经常在外聚赌,因输下赌债还不上,在一个繁星闪烁的暗夜,混了两个校外泼皮一次偷杀了学校养殖场七只山羊,并星夜卖到十里外的小镇上。警方破获此案后,又一连审出数起案件,起起都有祥儿参与。还有件不可思议的事——校长告诉他们,去年有个满脸络腮胡的人来校支付了一百元,了结过一出事端。那也是还赌债,祥儿偷卖了同学一件毛料褂子;了罢事后,那人还领上祥儿和那同学去校外的饭馆吃了一顿……

草萍村出了个少年犯,村民震惊之余对其背景麻木不觉。他们一怨校风不严,二怨社会风气不正,只盯着大环境发牢骚,惟有梅香一夜没有合眼。他扒着窗户,瞅着前院土屋沉思了许久,黎明时她推醒牛春和问道:“春和,你觉得刘朋来咱门口盖房有没有别的用意?”

“……没想过。一村人都是房前房后的住着。”

“那他怎就留个后窗?像只专瞅咱家的独眼?”

牛春和推开被角极不耐烦地应道:“你这人怎就疑神疑鬼?村西头那家还留下了后门,那咋说哩!”

“唉呀呀……不对!木头!……咱都是木头呀!”

“我咋越听越胡涂啦!”

“人心是井……是深井呀……”

牛春和不再言语,只惊异地望着晨曦中端坐的妻子。梅香进而言道:“这件事毒啊!慢毒!慢毒!细细琢磨去哇……”

那天清晨,梅香终于透露了旧日的情缘与怨结,并点破了刘朋铁心不娶的原因……尔后,她就念叨祥儿:“祥儿也是一步步走成这样……先是钻赌房、厌学、逃学,后又背地里赌,结伙去偷……”在妻子的念叨中,牛春和的心一阵悸动,心眼儿终于被捅亮了。

从这天开始,牛春和再看前院菱形的后窗,就觉头皮发麻。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个近邻了。他已警觉地把刘朋当成敌手,把前院当成碉堡看待了。不幸的是他早已中了邪。他只能专心地与魔鬼斗争,有时或许也能赢几个回合,但他却脱不开那个聚赌的魔障,脱不开那个深深的渊薮了。刘朋那儿是草萍村唯一的颓废乐园。牛春和耐不住寂寞,仍旧隔三差五去前院过瘾。不过,他只要和刘朋对场,赌桌上就多了一份杀气。俩人的目光如电一般交会,都心照不宣,出手狠毒,而刘朋往往以退为进,以输当胜,他不动声色地拖着一个目的。他拖着牛春和,拖他到深水中去较量。

他拖着他,误了生产,荒了庄稼。

他拖着他,忘了祥儿,冷了梅香。

他终于把他拖到多雪的冬天,拖进了这个大雪纷纷诡谲多事的夜晚……

 

十三 新镜头

 

后半夜,天公突然变脸,掀起了一场雪中的狂风。那裹雪的狂风带着胡桐树的悲号,如一把无所不及的铁扫帚,刷刷地舞动开来,一刹那将天上的雪、地上的雪扬搅得没了界线。这种扬风搅雪的天气,牧区叫白毛风,是毁灭牛羊的灾难之风;而在草萍村这块平原地上,人们却称其为“刮断儿根”,有夸张戏谑的成份,意思说处于生育期的男女千万别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否则就省下计划生育了。这天晚上,就是这种风刮了一个后半夜,刮得地动山摇。没等天明,狂风就扫平了地上的雪,扫清了天上的雪,也扫去了牛春和通往草萍村的脚印。当橘红色的太阳爬出东山的时候,风停了。停得纹丝不动。如同庞大的马队席卷而过,马队过后,一切又趋于平静。

雪后新鲜的阳光照耀着原野,田野和村庄银光闪闪,远远近近一片笼统的白,真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了。天空恢复了久违的蔚蓝,在阳光与雪的辉映下,草萍村显得庄重而圣洁。各家银白的平房顶上,烧秸杆的炊烟直直地升起,升至高空又弯散开来,远远望去,像许多探向天空的灰白色问号。“问号”之间有几只白色的鸽子轻巧地穿插,呜呜响的鸽哨萦绕着村庄的上空。

这天早晨,有两家的烟囱没有冒烟。天还没亮,梅香就疯子般敲击刘朋的门板,敲击声如同急骤的鞭炮。刘朋在睡梦中被敲醒,他没睁眼就听到梅香一迭连声颤抖的央告:“快快快!快起哇!快起来帮我找找牛春和……”

“牛春和咋啦?”

“他一夜都没回家……这么大的雪,这么大的风,他不知钻到哪儿去啦!他这人是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呀……”

他俩相跟着寻找。十八年了,这可是第一次同行。但他们没找到牛春和的任何踪迹。

随之,这个风雪过后的安静的早晨就骚动起来。各家各户都惊慌地传播着同一个消息:牛春和失踪了!

于是,善良的人们踩着“嗵嗵”的积雪倾村出动。他们到处寻找。首先有人在菱形的窗外发现了一只空酒瓶,酒瓶中还有残留的白酒。大家又根据酒的线索寻遍了所有的猪圈、菜窖、草垛、马棚……到处都不见牛春和的踪影。于是,人们的思路转向村外,大家围着村子仔细查看了一圈儿,谁也没发现通往村外的一点踪迹,连一个小小的凹坑都没有。一场大风抹平了雪地所有的痕迹。于是,人们又把搜寻的目光收了回来,齐刷刷落在梅香和刘朋身上,根据后窗与酒瓶的线索,大家叽叽喳喳议论着,仿佛惟有梅香和刘朋知晓牛春和的下落。梅香拖着哭腔一再恳求众人:“乡里乡亲的,请大家辛苦辛苦,再费心找找吧!冰天雪地的,迟了就难说了……”刘朋耷拉着眼皮靠着一面倾斜的土墙。他心里极不平静:昨晚后窗外那声干咳,莫非就是牛春和留在世上的最后声音?联系起自己针对干咳所施行的下流的报复,倒真觉得自己不算人,也真觉得与牛春和的安危脱不开责任了。不过,他还沉得住气;面对焦急的人群,他冷静地表述了自己的猜测:“也许他喝了酒想儿子,连夜去了看守所?西大路路基高,留下脚印也被大风刮光了。”大家顺着刘朋的思路安静下来,话题自然地转到这场雪上,都无奈地感叹这场接连下了几天的雪,埋怨这场连着下的雪是多么不应该。

 

十四 新镜头

 

半上午,一个雪地捕鸟的娃子冒着一头热汗,气喘吁吁地跑进村来,他带回了一个可怕的消息。这消息震惊了一村子人,轰动了一村子人。人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随着捕鸟的娃子,踏过深雪的原野,踏过壕沟,踏过渠坝,拥向了远远的桐树壕。

那长满胡桐树的洼地上翻飞着两只老鹰和一群寒鸦。

这些天鸟们围绕着一颗暴露于雪被之外的头颅争斗着,鸣叫着,扑腾成一片迷蒙的雪雾。等人们赶到跟前,天鸟们轰地一下飞光了。成群的寒鸦“呀呀”叫着落在周围的胡桐树上,朝突然而至的人群忌妒地观望;如铁的枝条被它们压得弯了下来,上下颤悠。两只老鹰扇着翅膀缓缓旋上高空,它们傲慢地盘旋着、俯瞰着,越旋越高,那鹰的脊背贴着洁净崇高的蓝天,发出“嘹嘹”的嘲讽的叫声。厚厚的雪被下埋没的真就是牛春和。他的一只手露出绵软的雪外,发着乌紫的颜色。乌紫的手紧攥着一只酒瓶。他那颈项上部的积雪已被天鸟们刨拂得干干净净,只头发裹在一圈儿污雪中如颓败的枯草。他的头颅上全是长的短的紫红的血痕。他那灰色的嘴唇略显歪斜地紧闭着,仿佛经过声嘶力竭的呼喊之后,才关闭了赌博之家三代连环重叠的疑问。他的两只眼珠早已被鸟儿啄空,眉棱骨下的眼眶子空洞洞张着,茫然地朝向高远净洁的天空。许是因了眼眶的空洞,他的眉棱与颧骨畸形高凸,往日那个眯缝眼的平和的面容是再也找不全了……人们一看这残酷的现场,早有人去阻挡后面的梅香,生怕那踉跄摇颤的身子经不住这致命的刺激再出意外,然而,人们却没能实现这种善意的阻拦。梅香猛然间无声地扑过去,抱紧了那颗血丝丝空朗朗的人头,将这可怕的景象和冰冷的雪一下子全部拥进了她的胸怀。所有在场的人都麻木了。大家的嘴都仿佛在动,又不知都说了什么,像对天地的诅咒,像无声的呜咽。梅香就那么长时间抱着,无声无息,她的长发扑撒在雪地上,仿佛和死者和雪地骤然凝固在一起,直到永远,直到永恒了。后面的刘朋好像意识到什么,他挤到前面,在梅香的后背轻轻捣了几下,陡然,一声破碎的锐哭才像从瓶口中释放出来。

“哎呀!哎呀!苍天哪!……”

“呀!呀!呀!……”树上的寒鸦也苍凉地应和着。负重的僵硬的树枝随着鸟儿的呼叫上下颤悠。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围成一圈儿终于把梅香搀扶起来。梅香的鬓发沾着碎雪,她那绝望的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当她终于从乱人中找到刘朋的目光时,盯着那目光凝视不动了。她痴呆呆盯着,似乎在偿还十八年前那三分钟的凝视。尔后,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张雪白的带有政府温暖的农资票据,她的手像痉挛的鸡爪抓着那张票据撕着,撕着,撕成一把细碎的死亡的蝴蝶,随手甩上了刘朋惊愕的头脸。在阳光雪地之间,那白色的死蝴蝶像送冥的纸钱飞扬着,旋转着,落撒在刘朋的头脸,落撒在纯净的雪地上,有几片还带着忧伤的白光,落进了牛春和空洞的眼眶,被紫红的血丝粘住了。尔后……尔后……尔后梅香号啕着扑向那棵弯弯的胡桐树,她双手搂紧那棵连缀了她十八年姻缘的树杆,软瘫在那棵大树之下……

“命啊!命啊!……这就是我梅香的命!梅香的命……”

树上的寒鸦惊飞了,空气中弹回了它们沙哑的叫声:“呀——呀——呀——”

头顶上的鹰飞得更高了,变成两个小黑点儿,它们在高空中一圈儿接一圈儿地盘旋,“嘹嘹”的叫声悠悠传来,好像这鸟的精灵朝人间吹来讥讽的口哨。

所有的人都落泪了。有的人还放出哭声。

………

村民们在悲哀与恐惧中帮着料理了牛春和的后事。在一片钉锤相碰的敲打声中,众人帮手钉了一只风筒子(薄棺材),装殓了双目空空死尸不全的牛春和,装殓了牛家永恒的空茫。他们用碎柴草烧热墓地,刨开冬日的冻土,挖下个一头宽一头窄的土坑,将死者葬在了桐树壕的边畔,葬在了牛二与芳草的墓旁。这时的梅香已神经失常。她披头散发,直嗓子号啕。她用手扒平了牛春和的坟头,将坟头的冻土扬洒的满天满地,使那洁白的雪地落满大大小小褐色的斑点……铁灰色的树头,低空飞行的乌鸦,一直陪伴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

她时哭时笑,疯跑狂叫。“命啊!命啊!……桐树壕!桐树壕!……”

乡亲们天天都听到这破锣似的喊声。这家人一个进了劳教所,一个死在桐树壕,剩下一个还疯成这样,今后可咋办哩?这家人再次让草萍村的乡亲悬起了心。

 

刘朋也慌乱了。他已被梅香的悲怆彻底击垮。梅香那凄厉的悲号已否定了他多少年的努力。他坍塌了心灵较量的擂台。他已经将那盆恶俗的脏水泼还对方。在这报复的还击中,他虽多少年才命中一次,可每当命中之后,在胸怀畅快的同时,总觉心底一沉,觉得太重了!好像他只能把握报复的步骤,而无法控制报复的分寸。他为此而感到日夜不安。为了良心的安静,他不管疯疯魔魔的梅香对他多么仇恨,还是硬着头皮上门安慰。

后来那次是在昏暗的灯下,他半跪在炕沿上仰头望着憔悴的梅香,就想攥住那双曾经温柔的手,她避过了,不过他还是耐心地对她说:“梅香,梅香,我还想娶你……我心里还爱着你……不管你嫁不嫁给我,我都要爱护你的后半生……包括你的儿子,我也要尽到最大的责任……”如果算求爱,这已是他们之间的再度求爱了。当时,他的脸面在络腮胡的掩蔽下是一色的青灰,他的眸子里只有散淡而疲惫的光。薄淡而无力的微笑里好像人性的善还没有完全死去,如死灰中的火种期待助之复燃的春风。他仰着下颏,垂着双臂,乞讨般望定梅香的眼睛。他进一步地低语道:“原谅我吧!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听他念叨时,梅香的眼睛起先还掠过一丝柔情,但一霎时就被愤怒取代了。她从炕头上拾起一把锋利的剪刀,怪笑着逼向刘朋。她的眼睛里喷着一种吓人的邪火。她说:“来……你过来……我先给你剪剪胡子,把这个曾经的心上人打扮得好看一点儿,再让我把你的眼睛剜出来,也剜得空洞洞的,你只要变得跟牛春和一样了,我就嫁给你……来吧!一定……一定的。”说着,她就一手去抓刘朋的领口,一手将闪亮的剪刀刺了上去。刘朋大惊失色。那一刻他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疯”。他急忙躲闪,从炕沿跌到地上,又连滚带爬逃出了梅香的家门。梅香又像母狮子般紧追出来,使他仓皇如丧家之犬。

此后几天,梅香披散着头发,手执一把剪刀天天寻找刘朋,闹得刘朋无处藏身。她那嘶哑的嗓子不住地呼喊着:“刘朋!刘朋!咱俩也有桐树壕的一段……咱俩的缘分还没尽哩!刘朋你去哪啦?来……来呀……我的要求又不高……让我剜了你的眼睛,你为甚躲着不见我呀!刘朋……我剜了你的眼睛就嫁给你,我侍候你吃,侍候你穿,侍候你睡觉……这是命……这是命呵!我命里的男人一个个都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呀!有眼无珠……所以,我必须剜你的眼睛……”

一连几天,刘朋东躲西藏不敢回到自己的土屋。而梅香那凄厉破碎的呼喊却无处不在地追踪着他,撕扯着他的心。并且,因连续的失眠与负疚,一种令他恐惧的幻觉也产生了;他神志恍惚,不管躲到谁家,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出现了牛春和那颗空洞而可怕的头颅,那颗血丝丝的头颅像一颗飞翔的流星,锐叫着朝他讨要失去的眼珠。这幻觉每一次出现,他都会心跳不已吓出一身冷汗。他已惶惶不可终日。

 

十五 新镜头

 

有天夜里,火光突然映红了草萍村的上空。刘朋将半桶柴油泼撒在屋子里,焚烧了自己的房子和所有的东西。房屋是后半夜点着的。一时浓烟翻滚迷漫了半个村子。后来火势越燃越旺,菱形的后窗窜冒着火苗,玻璃炸裂,水缸炸裂,火头爆响,劈里啪啦一直燃烧到天亮。屋顶坍塌了。门窗也烧光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烟熏火燎的烂房框子。墙是土墙,熏得乌黑,还傻呆呆张着,空朗朗朝向木然的天空,很长时间,房框里仍旧飘散着缕缕死烟。

刘朋是在房子的死烟还未散尽之前离开草萍村的。他凄凉地终止了自己在草萍村赌场的维和(hu胡)生涯。

走之前,他望一眼死烟缭绕的房框子,再望一眼后院梅香那熟悉的发白的窗户,忍不住流下积存了十八年的泪水。这是他多少年来头一次流泪,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明晃晃流下,一直流进他的嘴角。他咂着带咸味的泪水转身走了,晨光里晃动着一副灰色的背影。

走至村口,他碰到个早起的村民,他对那村民说:“我客居草萍村二十多年,不但没活出个人样,反倒活下一身洗不清的罪孽。我这一走,像和尚出家没有定向,说不准飘到哪里,不过有一点肯定,我这辈子绝不会再到草萍村露面了!绝对!”

同一天早上,村长打着哈欠在大门洞里捡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有三百元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我搜遍全身只有这三百元,请村长用这钱给梅香请个医生,治治她的心病。

                                       拜托者:刘朋

刘朋烧房出走这天,梅香出奇地安静。她对着门前的烂房框子痴痴地站了一个上午,她将拿剪刀的手斜插在腰上,沉默无言,只用眼角的余光斜瞟着熏黑的后窗。后窗变成了菱形的窟窿。一个有罪的黑色的窟窿。

她虽然披散着头发,但衣着并不凌乱;她那椭圆秀丽的脸面也很白净,只是被疲倦和憔悴包裹着,新增了许多细密的皱纹;她的眼角水泽泽明亮,眼里播散着忧郁的光芒。她也许还怀念十八年前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她也许还想着十八年前那个冰天雪地、生死攸关的月夜;想着这些年流过的每一个不安的日子……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女人所能扭转的,都已被命运敲定。都无法挽回,都不能重复,只能化为她忧伤的泪光了。

她还不到四十岁,正是当年的妈妈,当年的秀,人生猛醒追花而去的年龄。她也有追花女人的体态与妩媚;也有追花女人的善良和憧憬,如果就这么平静下来,她或许还算一个美丽而饱满的女人。

不幸的是,下午她就又疯了。她从疯跑疯说变成了疯唱。她的嗓音凄凄惨惨再次撕扯着草萍村人的心。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顺着一架柳木房梯爬上积雪的房顶,朝向白雪茫茫的原野,朝向村南的桐树壕,挥舞着一块红纱巾,高唱着凄婉哀怨的调子。悲调绵软悠长,牵牵挂挂,缭绕在村庄的上空,抓挠着每一个人的心灵。起先人们听不清她唱得什么歌词,后来,细心的人逐渐听清了,她唱得是:

上房?一?,

?见了桐树壕,

牵牵扯扯半辈子,

积攒下个挖心调!

………

逐渐,全村人都听清了,千真万确,她唱得就是这几句歌词。

可是,再细心的人也说不清,绝望的梅香为什么老是挥动着一块鲜艳的红纱巾……

 

 

                                         初稿于2004年

改于2006年冬

再改于2010年冬

 

 

 

因为一场大雪(创作谈)

写这篇小说最初的冲动,来自于那场铺天盖地的厚雪。那场厚雪和一双女人的泪眼,在一个雪后的清晨,一下子折射了周围所有沉迷赌博的男人,从而锁定了一个让人痛心的形象。

流泪的女人在大雪之夜走失了丈夫,次日清晨,村里的乡亲帮着寻找,结果在野外一棵寒鸦围绕的树下找到了他。他正酩酊大醉地昏睡在雪窝里,仿佛沉入了毫无知觉的冬眠。大家把他救回村后,一碗红糖水入肚,生命安然无恙,从而止住了女人婆娑的眼泪。

这件事像一根突然擦着的火柴,一刹那点燃了我埋在心底的小说素材。这些素材因迟迟找不到理想的表现手法和准确的切入点,已沉在我心中反复酝酿了一年之久。我因生活为我提供的艺术火种和创作机遇兴奋不已,随之,我只用两天的时间便拉出了这个中篇小说的底稿。我为了发泄自己对农村赌博之风日益猖獗的忧虑和怨恨,在底稿中我就狠心地将失踪者那双本来完好无缺的眼睛,掏给了那群环绕不散的寒鸦。让失踪者扮演了双目空空的惨败赌徒,变得有眼而无珠,从而形象地完成了我心头的诅咒,也消解了我郁积心头的重负。

我这个不离乡土的作者,目睹了农村中形形色色的生存苦难。当我痛定思痛一旦拿起笔来,往往悲悯和关怀的是比我更加艰难的生存群体;因赌博而家破人亡,因赌博而亲情决裂的事例比比皆是,甚至出现了利用扶贫资金赌博,甚至连心爱的女人也输了进去……仅从眼前闪过的情景就如芒刺般扎着我的瞳仁,扎着我这微不足道的写作良心。我在写作这篇小说的全过程中,老是下意识地笔指虚无的上帝,叩问他为何留给人间希望的同时,又放出了那么多的灾难与不幸!

在我写作的心理流程中,首先是心疼那些纯朴美好的农村女人。她们奉献了自己的美丽和爱,奉献了自己的向往和感情。可悲的是,奉献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却往往被赌红了眼的赌徒男人整得鬼不像鬼人不像人!说句决不轻浮更不作秀的话,我像心疼我的姐妹,心疼我的母亲一样,心疼那些误落在赌徒之手并在苦难中挣扎的女人!

我修改这篇雪中的小说,也没摆脱落雪的场景。我深感脱离了雪的刺激雪的映照,就根本划不动那支钢笔。我对着基本成形的初稿整整一天无言以对,这已注定我的笔只有蘸着飞扬的雪花才能流出心中的语言。为此,我只好等待。等了整整一个冬天,临近春节,突然天降大雪,纷纷扬扬的鹅毛雪片再次激活了我的情感,拓宽了我的视野。于是,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不绝的飞雪,想着心头的女人,终于说完了一个写作者想说的语言,为小说划上了最后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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